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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剪輯師傅正義:影視圈少了個王麻子

http://dailynews.sina.com   2019年12月03日 19:31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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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影視劇打了一輩子交道,傅正義得了很多稱號,最著名的那個,還是影視界的王麻子。那是導演謝添給的,因爲在影視圈,他的剪刀最麻利。

  他是一名剪輯師。剪片子時,他眼上總架着修表匠的放大鏡,一刀下去,咔嚓落在最準確的剪輯點上。剪好片頭片尾後,他左手騰空一甩,把長長一段膠片拋到空中。站在身後的徒弟伸手去接,把片子放在兩側的片簍子裏,“他剪片子很快,動作也很帥”。

  儘管早在上世紀50年代,剪刀已經極少出現在電影廠的剪輯室裏,取而代之的是手搖剪輯機、電動剪輯機、鼠標,但傅正義到晚年還把剪刀掛在心上,“我愛剪刀,就像愛自己的生命”。

  他第一次握起剪刀獨立剪片是在上海,剪了《三毛流浪記》,那時他24歲。

  11月15日,94歲的他因病去世。他已經剪出了一個豐富的世界:從電影《三毛流浪記》《小兵張嘎》到《傷逝》《知音》,還有《紅樓夢》《三國演義》等電視劇,約600部(集)影視作品都經他的手走進中國人的屏幕裏。

  他可以把7個不同內容的鏡頭,剪成25個短鏡頭,讓本來慢的節奏變得很快。也可以在電視劇《紅樓夢》“鳳姐之死”的片段中,在雪地拖行王熙鳳屍體的各種景別畫面上,多次閃回昔日鳳姐不可一世的驕傲模樣,形成對比,配上樂曲,渲染悲涼的情緒。

  他的剪輯曾騙過無數觀衆的眼睛。電視劇《紅樓夢》裏,飾演王熙鳳的演員鄧婕[微博]個子不高,與高個子“賈璉”演對手戲不般配,化妝師給鄧婕穿了一雙三寸高的鞋。過門穿戶時,鄧婕一擡腳邁過門檻,就“露了餡”。

  他在王熙鳳擡腳的瞬間下剪,插接上屋內人物中景、近景的反應,再接她已進門在房內的鏡頭,成功以假亂真。

  另一次,在製作武打片《神祕的大佛》時,導演張華勳發現其中一段武打動作不夠快,“顯得不夠真”。傅正義在剪輯臺上翻來覆去審度樣片,最後用多個鏡頭交叉組接,調整節奏,讓戲更真實。

  張華勳評價,他的剪輯彌補了演員表演的不足。主演劉曉慶[微博]也說:“在他神奇的剪刀下,我的功夫變得非常高強。”

  在他看來,高水平的的剪輯師必須讓觀衆看不到影片剪輯的痕跡,這也意味着,極少觀衆會記住剪輯師的名字。他成了只有導演和製片廠知道的名人。

  張華勳說,他既能從導演的角度琢磨刻畫人物,表達主題,也能從攝影師的角度保護畫面美感。一旦發現不對勁,他會第一時間提出自己的想法。

  在那時,選擇直接嚮導演提出想法的剪輯師並不多。由於中國電影是導演中心制,有很長一段時間,剪輯師被默認爲做純技術性的輔助工作。但他會直接告訴導演“你這樣不對”。

  他的腦子轉得很快,有些導演甚至跟不上他的快節奏。他的徒弟周新霞記得,有時反覆溝通後,導演還堅持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剪輯,他會不耐煩地把臉別過去,嘟囔一句“真笨”,然後坐回剪輯臺上,實現導演的想法。

  劉曉慶曾回憶,有一次她去電影廠,碰到傅正義和一個大導演拍桌子爭論,然後拂袖而去,“聽說最後還是這個大導演親自上門,才把他請回來”。劉曉慶評價,很多大導演,視他爲知音。

  拍桌子的底氣來源於他下功夫研究每一個劇本。讀完《神祕的大佛》劇本後,他馬上到張華勳家交流。在樂山拍攝時,他提醒張華勳要多拍當地風光的鏡頭。剪輯“尋找怪麪人”片段時,他讓張華勳再補拍一些火把、小鬼的短鏡頭,營造緊張的氛圍。他對着第一次獨立執導的張華勳說:“這是你生的第一個兒子,你一定要把它弄好。”

  作爲影片的第一個觀衆,他將每一部片子都視爲自己的孩子。每次對膠片下剪前,他要披上白衣服,戴上白手套。曾和他合作過的導演孫秀櫻說,他從來沒有機械地按照分鏡頭腳本爲導演剪輯,而是藉助“剪刀”,表達自己融入片子後想說的話,提高影片質量。

  爲此,他下了很多苦功夫。年輕剪輯師反覆嘗試才能找到準確的剪輯點,他一剪一個準。周新霞分析,他習慣用放大鏡看鏡頭,眼睛練得格外敏銳,能在膠片上直接找到對應的片段。

  由於膠片剪接工序複雜,他剪輯前總是在腦子裏反覆推敲剪輯點,考慮兩個鏡頭組接後的情緒和節奏,多一格要剪掉,少一格要補回去,保證鏡頭之間接得嚴絲合縫,能發生化學反應。

  周新霞說,他剪過的影片乾淨到沒有多餘的鏡頭,也沒有拖沓的情緒,和緞子一樣平滑流暢。

  他要求電影“不能有毛毛茬”。爲此,他反覆琢磨膠片,手常常被膠片的毛邊拉破,摸起來毛糙糙的,被磨出了老繭。

  這雙手早年還練過其他手藝:運送報紙、放映電影、烹飪西餐……最後,他握住了剪刀。解放後,這雙手先後在上海電影製片廠、長春電影製片廠、北京電影製片廠的剪輯臺上揮舞“剪刀”。

  他曾回憶,上世紀50年代中期膠片使用控制嚴格,前期拍攝一個鏡頭只能拍3次,對剪輯工作要求很高。他常在累積如山的片盒裏翻找鏡頭素材,邊找邊扔,一時間遍地都是片盒。合作《青春之歌》時,陳懷皚導演曾開過玩笑:“傅正義剪片,盒子滿天飛!”

  徒弟劉芳總結,他剪輯的片子乾淨利落,節奏鮮明,把故事講得很清楚,“像他的性格”。 在他那個年代,中國電影的傳統“刀法”有約定俗成的模板,節奏比較慢,但他的影片不沉悶,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他在自傳《剪輯人生》裏記錄,電視劇《三國演義》桃園三結義的“結義歌”片段裏,原先的樣片有停頓,用了一個桃花落水隨波逐流的鏡頭,有損劉、關、張肝膽相照的性格特點。

  他重剪時,挑選出表現人物心理活動的近景、特寫,再從補拍的空鏡頭裏選擇桃花盛開的運動鏡頭,讓每個鏡頭都在音樂的強拍上轉換,渲染出三人生死與共的情緒。戲就出來了。

  他不抽菸,不喝酒,沒有太多愛好,也不太管家裏的事,退休後,他甚至不願多去家門口的公園散步鍛鍊。在兒子傅國亮眼裏,他是個寡言的父親。兩個老同事都說,他說話很謹慎,很少聊起自己的生活,可能是“老藝術家受到衝擊後”留下的“通病”。

  但一旦走進剪輯室,他的動作馬上變得利索起來,“口才好着呢”。這個帶着湖北鄉音的老剪輯師,晚年時坐在劉芳身邊指導,常常忍不住提高嗓門,加快語速,急切地把他的思路表達出來,“他看過一遍素材,腦子裏已經想好了(怎麼剪)”。

  每當和劉芳聊起他把不夠有戲的片段修理好,他會忍不住手舞足蹈,特別興奮。後來,有很多外地的影視從業者帶着片子慕名而來,請他作爲“醫生”幫忙診斷。他開出了“藥方”,告訴他們:“藝術創作要考究,不要將就。”

  他曾一度放下過“剪刀”。他曾在自傳裏回憶,“文革”開始後,北影廠多年一片未拍,電影創作生產完全停頓,他遺失了寫滿剪輯經驗的草稿。

  直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他才開啓自己的“黃金時代”。1982年,他成爲金雞獎歷史上第一個最佳剪輯獎的得主。1987年,電視劇《紅樓夢》又讓他成爲獲得金雞獎和飛天獎雙獎的第一人。

  他逝世後的第九天,在金雞獎頒獎典禮上,傅正義的名字在最佳剪輯獎的環節被多次提及。8年前,他曾在這個舞臺上捧起終身成就獎的獎盃。

  這個剪過不同片種的老剪輯師,永遠能從不同片子裏找到下“剪刀”的樂趣。有些剪輯師覺得剪歌舞片、戲曲片和美術片不好發揮剪輯技藝,“出力不討好”,但爲了剪輯戲曲片《楊門女將》,這位來自湖北農村的剪輯師自學京劇的曲牌腔調和鑼鼓經。

  他總是熱愛新鮮的事物。小時候,他坐在父親開的雜貨鋪前,看着人們從各鄉縣過來趕集,他覺得新鮮、怪異、好玩。晚年時,他和劉芳說,他也想學用電腦剪片子。

  每當剪好一個有藝術價值的片段,他會叮囑周新霞把剪輯思路記下來。這些材料,後來編進他的四本專著裏。他早在“文革”前就萌發了這個想法,希望“中國人能有一本真正的電影剪輯教材”。文革後,兒子傅國亮看到他坐在板凳上,把他整理的材料都鋪開,趴在牀上開始寫書。

  國家一級電影攝影師塗家寬也見過他在剪輯室裏伏案而書。他曾數着手指頭對塗家寬說,自己斷斷續續地只讀了4年書,“力不足啊”。但他最後寫出了4本總結了他所有實踐經驗的書。其中,《電影電視剪輯學》是很多影視剪輯從業者的入門教材。

  這彌補了他學徒時代的遺憾。由於沒有專業老師和剪輯教材,他學剪輯時只能站在老師傅身邊,琢磨該怎麼對着膠片下剪刀。下班後,他買一個燒餅,提着一桶水,鑽進放映室裏看好萊塢影片,繼續琢磨美國人怎麼下剪刀。工作後,他利用每個和大導演合作的機會學習。

  他常說:“剪輯很需要懂戲的人來完成。”但上世紀80年代以前,剪輯行當裏大多以師傅帶徒弟的模式傳幫帶,普遍文化水平不高,電影行業內大多將剪輯師視爲剪接鏡頭的工匠。

  他惦記着提高年輕剪輯師的藝術素養。他參與推動了北京電影學院開辦電影剪輯幹部專修班。1987上,有25名電影剪輯師因此進入大學校園。

  這羣學生後來成爲各地影視剪輯的中流砥柱。這個班的學生錢泠泠說,他們在大學裏學習了電影的相關理論知識,從而懂得如何在剪輯臺上再度創作,成爲富有創造力的電影剪輯師。

  爲了這把“剪刀”,他還放棄過走到人前的機會。導演崔嵬發現他藝術想象力豐富,提議讓他改行當導演。他老老實實答,“片子剪得好,我就心滿意足”。

  上世紀90年代初,很多電影廠員工對下海賺錢“蠢蠢欲動”,他教導劉芳不圖名利,“既然喜歡剪輯,就要堅持”,把劉芳摁在了剪輯臺上。

  很少有人知道,他進入電影製片廠的第一份工作,是擦桌椅、拖地板、倒痰盂的勤雜工。15歲時,他看到電影廠在報紙上刊登招聘練習生的廣告。只在露天環境下看過默片和兒童片的他心動了。

  進入電影廠後,要幹很多勤雜工的活兒,許多練習生退出了,只有他因爲喜歡電影堅持下來。有人發現他幹活勤快麻利,讓他進剪輯室當學徒。

  多年後,他也給了許多年輕人機會。2001年,孫秀櫻有個小片子《愛得明白》,時間比較趕,請他幫忙剪輯。

  爲了幫孫秀櫻節約開銷,他沒有去剪輯室,反而抱着剪輯設備到孫秀櫻家就開始下“剪刀”。這個已經76歲的老剪輯師坐在片子前,從早上9點剪到晚上10 點,不願意間斷,也從不喊累,動作熟練得“感覺閉着眼睛都能操作”。他還催着孫秀櫻去補拍鏡頭,拒絕了去外邊吃飯的請求,怕耽誤時間。

  這部片子後來獲得第一屆電影頻道電視電影百合獎二等獎。這對傅正義來說並不意外。片子剪完,他就對孫秀櫻說:“拿去吧,保證你能得獎。”

  “我該怎麼謝您?”孫秀櫻總擔心自己的小片子給這位大師級人物添麻煩。

  “給我做紅燒肉。”答案很簡短,聲音很爽朗。

  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見習記者 魏晞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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