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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人感染:日本豪華郵輪海上隔離的一週

http://dailynews.sina.com   2020年02月12日 04:59   北京同乐城国际线址網

  原標題:174人感染:日本豪華郵輪海上隔離的一週

  來源:三聯生活週刊

  2月5日,因船上有乘客被檢驗出新冠病毒感染,停靠在日本橫濱港口的“鑽石公主號”上的3600多人開始了14天的海上隔離。截至2月12日,這艘郵輪上的確診感染者已達174人,遠超日本本土的確診感染總數,“鑽石公主號”事件已經成爲了除中國大陸以外,最多的羣聚感染事件。隔離近一週後,增加的感染人數,有可能延長的隔離,越來越讓船上的人們擔憂。

  實習記者 | 張潔瓊 李曉潔

  被隔離的“恐怖郵輪”

  2月7日早上八點鐘,泰勒站在船艙陽臺前,朝窗外望了望,“鑽石公主號”已經靠岸4天,但船上的乘客仍舊不能下船。兩輛軍用卡車和5輛救護車停在港口,幾個身着迷彩服的日本人站在艙門旁邊。被確診感染新冠病毒的乘客和身着白色防護服的醫護人員一起走下船,進入了隔離艙中。走廊裏不斷有乘客被帶走,泰勒的心情緊張了起來,“感覺這就像是飢餓遊戲,不確定下一個誰會被抓。”

  2月3日,“鑽石公主號”提前到達日本橫濱港口,醫務人員對船上的所有乘客進行了檢疫。2月5日,因送檢的31例樣本中發現10例新冠病毒感染,日本衛生部門要求全體乘客在郵輪上進行隔離,不得隨意離開船艙。

  2月10日,船上的確診感染人數已經達到135例,包括1名中國內地人,3名香港人,1名臺灣人,73名日本人、25名美國人、11名澳大利亞人、8名菲律賓人、8名加拿大人、2名烏克蘭人、1名英國人、1名阿根廷人和1名新西蘭人。截止2月12日上午,郵輪感染人數已經增至174人,其中包括一位在船上收發乘客健康調查表的檢疫官。船上的感染人數遠超日本本土的確診感染總數,“鑽石公主號”事件已經成爲了除中國大陸以外,最多的羣聚感染事件。

  負責應對船上疫情的日本厚生勞動省2月10日稱,船上已接受病毒篩查336人,爲了回應日本國民的不安和擔憂,政府將考慮以所有乘客和乘員爲對象,在他們於2月19日隔離檢疫期結束下船時,進行新冠病毒的完整檢測。而在此前,篩查對象的挑選,主要是與前一批確診感染者的密切接觸者。12日,厚生勞動省又表示,即日起,船上的高危羣體,如老年人等可以下船,轉移到日本境內的醫院接受治療觀察。此外,逐日檢出新感染者後,是否要重新計算其他人員的14天隔離期,也成爲未知數。

  泰勒和瑞秋是一對美國北德克薩斯州的新婚夫婦,他們的蜜月郵輪之旅本該在2月4日結束。但現在,他們和郵輪上的其他2664位乘客和1045名船員困在船上。確診感染乘客將被接下船,送往橫濱當地的醫院進行觀察。看到被迫與家人分離的乘客,泰勒許下了真愛誓言:“只希望我們不會分開。只要我們能一起待在船艙裏,我們會盡量開心起來。”

  泰勒住在一間陽臺艙,屬於船上三種艙型裏最奢侈的一種,有窗戶,有陽臺,在被隔離的日子裏可以自由享受陽光。下午時,他收到了幾位澳大利亞朋友的信息,他們告訴他,他們的檢測結果是陰性,泰勒鬆了一口氣,要知道,那幾個澳大利亞人可是坐在他和妻子身邊吃了兩週的晚餐。

  放眼全世界,“鑽石公主號”也算得上最適合蜜月旅行的郵輪之一,它位列全球十五大豪華郵輪之一,共有客艙1337間,其中748間帶有私人露天陽臺。總體積超過了三個“泰坦尼克號”,18層樓裏娛樂場所俱全,酒吧、劇院、圖書館,甚至還有結婚禮堂。如果按照原定路線,郵輪於1月20日從橫濱出發,1月22日停靠日本鹿兒島,1月25日抵達至香港,一天後再次起航,途徑越南峴港、下龍灣,臺灣基隆、日本沖繩、靜岡,最終於2月4日停靠橫濱。

  這趟旅程報價超過15000元人民幣的15天的行程,足夠泰勒和瑞秋加固感情。只不過,上了郵輪後,泰勒才發現,作爲一對年輕的美國籍夫婦,他和妻子絕對屬於船上的少數。因爲郵輪上絕大部分都是年歲已高但卻活力依舊的老人,他們在甲板上、大廳裏漫步,顯得這艘郵輪既空曠又祥和。

  未能結束的旅行

  黃雅馨是船上第一批感知到疫情的乘客,登船前,她就在網上看到了香港5例新型冠狀病毒確診的新聞。她告訴本刊記者,本以爲相隔遙遠,疫情很難傳出來,一家七口依然在1月25日按原計劃登上了船,只是在行李里加上了15副口罩。

  但六天後的2月1日,她刷到了一條新聞:一位80歲的香港老翁被確診爲新冠病毒感染,確診前曾乘坐“鑽石公主號”。新聞上說,老翁1月19日出現咳嗽,1月20日從橫濱上了郵輪, 22日經過鹿兒島時,老翁還和其他40人一起下船乘坐了巴士觀光,25日抵達至香港,30日老翁開始出現發熱症狀,進入了香港醫院接受隔離治療。

  黃雅馨告訴本刊,她當即放下手機,戴上口罩,衝到客戶服務間詢問。船員告訴她,香港政府已經通知船方,目前只有一位客人確診,出現發熱、感冒跡象的客人將會被隔離,“有消息再通知你”。

  那幾天,中國船員王敏敏也常聽國內的朋友發來疫情消息,得知船上出現一例感染病例後,她特意到郵輪醫務室要了幾幅口罩,但這不足以給她安全感。走廊裏遇到其他船員,他們還面無遮擋地同她講話。王敏敏對本刊記者說,有菲律賓同事還衝着她開玩笑地喊道:“Virus!Virus!”船上超過一千位船員,其中20個來自中國,其他大都是東南亞人,王敏敏估摸着,自己一天最少也要接觸500人,說不定其中就有潛伏期患者。

船上的印度員工船上的印度員工

  隔離的命令是一步步下達的。2月3日下午,廖芳從廣播裏聽到,郵輪將會提前十小時到達橫濱。廖芳告訴本刊記者,因爲同行的八位老人聽不懂日語和英文,她每次聽廣播都格外認真。廣播播放結束,船上再次喧鬧起來,室內游泳池旁的乘客有說有笑,圍坐在方桌的四周打麻將、打牌,日本乘客秋田路過時,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在了自己的推特上;主大廳旁的休息室裏,十多個老人坐在棕褐色的皮質沙發裏,輪番傳遞話筒,一位白髮老人點了一首日文歌。

  晚上8點45分,船上劇院將上演一出音樂劇。離演出開始前半小時,接近一半的觀衆已經入座。紅色帷幕拉開前,歡快音樂聲在大廳裏不停回繞,爲了聽清彼此講話,人們頭貼着頭互相聊天。與此同時,日本衛生局的檢疫人員穿戴好了口罩、防護服,正在朝巨輪趕來。

  晚上,檢疫人員從頂層開始,挨個進入客艙,對着乘客的耳朵,按動耳溫計按鈕。乘客拿着健康測試卡,發熱、感冒、流鼻涕都勾選否後,檢疫人員便會離去。但也有人需要做進一步檢驗,凌晨4點半,黃雅馨一家被再次叫醒,檢疫人員拿棉籤採了三人的咽拭子樣本,黃雅馨的丈夫因爲看過船醫,而被列入了273位第一批樣本,這273人中有153人與香港老翁有過密切接觸,120人出現了發熱咳嗽的症狀。

船上乘客船上乘客

  檢疫工作進行了一整天。2月5日一大早,廣播響起,等來的卻不是下船通知。船長略顯疲倦地說,檢疫仍在進行中,已經送檢的31例樣本中,有10位確診感染,日本厚生勞動省要求,所有乘客將進行14天的隔離。

  隔離的消息彷彿平靜水面中砸下的一塊石頭。有乘客特地開了一個新的推特賬號,並改名爲“被隔離在鑽石公主號上”,發出了第一條消息。廖芳一家立刻戴上了口罩,在香港上船前,量過體溫的她放心地將口罩摘下,收了起來,而現在,她又重新戴起。

  從2月5日開始,船員羅斯被要求全天都要戴手套和口罩,把餐盤從廚房端到船艙走廊,挨個放到船艙門檻,這一系列重複動作將從早上6:30開始,持續13個小時,在此之前他只需工作10小時。他回想起4日晚上,他工作完如常回到了6平米的員工船艙裏休息,“船剛剛停靠在橫濱,我睡着了,一切都很好。我絕對沒想到第二天我會在隔離區醒來。”

船上乘客船上乘客

  羅斯說,他之前習慣每天下班後,在船員酒吧喝杯啤酒。隔離開始後,酒吧、賭場都關了,羅斯便一個人待在甲板上,呼吸新鮮空氣,順帶着吃點東西,抽支菸。晚上氣溫低,海風吹得羅斯直打冷顫。“一切都更混亂了。我不會說我現在是一個服務員,我更像是一個護士,或者是在監獄的看守,在囚犯牢房外面吃飯。”

  回過頭看,廖芳是如此的希望2月3日就是她在船上的最後一晚,那一晚本可以給這趟旅程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自助餐廳的黃色頂光打在茶色桌子上,映得大廳輝煌。享用晚餐的乘客坐在一起,四個入口處分別站着一位身着制服的船員,每走進一個乘客,他們便說一句,先洗手再用餐,聲音溫柔。洗手盤前邊角已經磨損的紙上寫着“至少要洗20秒”,乘客便一個挨一個,耐心等待着。轉至深夜,餐廳的經理和所有服務員站成了一排,佔據了整個走廊,他們擡起手,清一色地揮舞着手中的手帕,連聲向乘客們道別。

  而現在,句號變成了省略號,他們所面臨的是漫長的隔離。

  “不算太糟糕”

  隔離開始的幾天,客房餐飲部門手忙腳亂,乘客常常一覺醒來飢腸轆轆,卻還是等不到午餐。“我夢想有一天能被客房服務吵醒,然後再上牀睡覺。”日本乘客石原說。這段時間,她感覺自己的耳朵也緊張了起來,艙外發出半點聲響,她都能立刻捕捉。一天,鍋裏煮雞蛋發出了刺啦的聲音,她興奮地小跑到門口,打開艙門,翹首以盼的服務生並沒有出現。

  被隔離後,馬修·史密斯仍舊堅持一日三餐推特打卡,早上的炒蛋、漢堡、牛角包,中午的日式納豆飯,“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是不要去想還剩下多少時間。只要你接受每一天,每一秒,就不算太糟糕。”

  秋野女士的女兒在郵輪上工作,她問女兒想吃什麼,給女兒寄過去。女兒回覆說:“只想吃杯拉麪,因爲沒有時間慢慢吃東西了。”和羅斯一樣,秋野女士的女兒每天要持續工作13個小時,中間只有一個小時休息。

  清掃工作同樣困擾着船上的人。石原沒有想到,在家都要用清潔機器人打掃房間的她,現在要在這座豪華郵輪上打掃自己的船艙。從排水管到紅色地毯,她要挨個用洗滌劑清理。清潔工作的繁重讓她感到疲憊,她爲此暗下決心,下次坐船要帶吸塵器來。

  黃雅馨和丈夫、兒子擠住在一間十多平米的船艙內,沒有窗戶,沒有陽臺。前一晚,她還在爲家裏人的身體狀態而感到擔憂,爸爸媽媽,姨媽姨丈和她同行,都被隔離在另外兩間內艙裏。“我爲不能出去呼吸新鮮空氣而感到痛苦,我想哭。”黃雅馨對本刊說。2月7日一早,她被船上的通知廣播驚醒:“我們已經與衛生部門取得商議,決定讓每位賓客都能擁有固定的活動時間。”在內艙裏悶了72小時的黃雅馨一家終於得到允許,到甲板上活動60分鐘。

  登上甲板的那一刻,黃雅馨和家人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新鮮空氣。海上的陽光不甚刺眼,海風輕輕吹過,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凜冽。爸媽、姨媽姨丈相隔了一米,他們戴着口罩,站在甲板上,扭動腰胯,拉伸肢體。兒子告訴黃雅馨,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2月8日早上,“鑽石公主號”又重新啓動,前往近海。9點26分時,號角吹響,石原透過窗戶,看到巨輪一點點遠離橫濱港灣大橋,遠處的富士山也越來越小。前方的一切充滿了未知,“與富士山告別,我希望這不會是永遠的告別。”她寫道。

  未知的風險

  2月9日,石原在自己的推特上說:“飯沒有來,藥沒有來,電話也沒有來,我睡着了,只有一段令人絕望的廣播。”那天,她從廣播中得知,日本厚生勞動省最新統計報告,郵輪確診的新冠病毒感染者增加了6人,總數達到了70人。

  2月9日也是廖芳在船上最焦慮的一天。和她同行的14個人中8位都是老年人,四天前,在藥品登記冊上寫下藥名後,叔叔阿姨們一直沒拿到藥。廖芳打電話詢問服務檯,服務檯告訴她,藥物已經運到,但還在分揀中。另一邊,患有糖尿病、心臟病的叔叔阿姨等不了,廖芳急得在船艙團團轉。在外貿公司做出口的她習慣了處理緊急事務,但這是她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掌握着生命攸關的事情。廖芳想盡了一切方法,前一天晚上11點還在向香港出入境總署求助,對方告訴她,採購完藥品再寄送到船上,要經過一道道審批。

乘客打出“藥不夠”的求救布條乘客打出“藥不夠”的求救布條

  碼頭上,日本政府提供醫療物資已經運到。“鑽石公主號”所屬的郵輪公司對外回應說:“日本政府正爲我們的船隻和船員提供額外的人力支持,包括7000個防護口罩和由16名醫生、12名護士及醫療接待人員構成的專業醫護團隊,我們也在爲有需求的賓客提供相應的藥品。目前我們已收到大約2000份藥品補缺申請。這些申請將根據需求和緊急程度來決定優先次序。”

  對病毒傳播渠道的猜測也甚囂塵上。蓋伊·庫特是一位美國小說家,她曾在另一艘郵輪上揭開過一起謀殺之謎。而現在,被隔離在“鑽石公主號”上,她試圖揭開另一個謎團:“儘管船員戴着橡膠手套,他們正在努力保護乘客,但沒有科學證據表明,病毒不會通過他們傳播。”

  工作一天後,王敏敏回到了船艙三層,在這個海平面以下的位置住滿了維持整座郵輪運行的船員。王敏敏和一個菲律賓人擠住在一間有上下鋪的船艙,船艙裏除了牀,別無他物。她打開船艙空調後隱約記起,自己曾看過一些關於SARS病毒的文章,文章裏提到中央空調會增強病毒的傳播。她越想越害怕,“我們不是被隔離,而是在等待被感染。”

  有美國乘客打電話給美國駐日大使館表達了和王敏敏一樣的擔憂。2月9日,船上的428名美國乘客收到了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官員的信,信裏說,該中心“目前沒有證據表明病毒通過空氣處理系統在船上的房間間傳播。”

  收貨通道終於建立了起來。2月9日石原的家人拖着行李箱到了碼頭,他們爲她帶來了藥、泡麪和清潔用品,帶給石原的東西上船前都要經過檢查,石原站在陽臺上遠遠地望着,她拿着手機和家人聊天,努力揮動着手臂,向他們示意。“我不由得想起了最近看過的那部關於柏林牆的紀錄片。”石原說。

  郵輪上的好消息與壞消息總是交替到達。10日早上,郵輪公司剛剛宣佈,將全額退還乘客此次郵輪費用,其中包括酒店費和機票費。傍晚時,廣播裏便通知,船上的確診感染人數累積達到了135例,65位新增患者將在第二天被送下船。

  11日早上六點,廖芳早早起了牀。前一晚接到一個電話,確認最後一位同行老人拿到了藥後,她倒頭就睡。船上的一千多份藥物全都已經派發完畢。廖芳走上露臺,想去伸展一下身體。碼頭上,40多輛救護車排了三排,警笛聲在空中回盪,船上不停有人從搭建好的隧道中被送出,被身着防護服的人們緊緊包裹着。這幾天來,廖芳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清晨時,船長的聲音如期而至:“早上好,我們準備好迎接一天的挑戰,堅強而團結。‘鑽石公主號’將在12點左右起航,向東南方向出海,取水並傾倒垃圾。這次海水應該不會那麼糟糕。讓我們一起解決這一天。”

  這一天,廖芳得知135名確診感染者中有10名船員。她打了通電話給中國駐日大使館,她告訴他們,她想回家隔離,在船上,時間每流逝一天,危險便多了一分。王敏敏則守在客房電話旁,等待乘客隨時召喚,把毛巾送去船艙。她自己的一通電話,遲遲打不出去。

  刷新聞這幾天,只看到有關乘客的信息,她以爲,船上的20名中國員工就如同藏於海平面以下的船體一樣不被人所見。“我想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存在,我們員工在船艙裏還可以自由活動,乘電梯我們聚在一起,吃飯時我們幾十人面對面坐着。現在連甲板,我都不敢上了。”王敏敏說。這通電話,她也想打給大使館,但她的手始終沒按下撥號鍵,她害怕“打了沒人接,最後一條路也斷了”。

  接近黃昏,新增的65位確診感染患者全部被送下了郵輪。巨輪終於再次開動,海浪微伏,“鑽石公主號”搖晃着向海中駛去。與三天前不同的是,郵輪上多了45名醫生,55名護士和45名藥劑師。兩艘海岸警衛艇尾隨其後,在藍色海面上劃出了兩道白線。

  (文中廖芳、王敏敏、羅斯、秋田、石原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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